村委会不缺那么一点钱吧?(乡村走键)
不大愿意接受新事物似乎是湘北人的通病,至少我家的情况就是这样,这常常成了大M讥讽我和娘家人的最好口实。譬如说其实很早我和大M就有想法,出资让乡下父母亲和小弟一家子都搬进城里,但遭到了来自湘北亲人的各种阻力,其中有老人的固执恋旧,小弟的胆怯保守以及种种摆不上台面的亲戚间的拖泥带水牵绊,想法落空的理由很多,但终归一点,湘北人的不敢尝试,算是在我娘家人中体现无遗了。
一个在湘中农人看来天上掉馅饼的好事,竟无来由地受挫,大M多少有些想不通,当然我也自觉到这湘北娘家人的怪奇,也就懒得在这里旧事重提,但是,这中国人的亲情,向来就是一种没来由的文化宿命,既有自愿自觉的元素,也有隐秘的无奈成份,所以多年来我仍一如平常,搭帮越来越便利的现代交通,无怨无愧,寒来暑往在城乡之间。
我知道,“常回家看看”,不只是歌声煽情,实乃多方情感的自觉自愿的需要,这个跑的过程,幸福与麻烦交织,甜蜜与酸涩混融,是人生ABC杂呈的味道,真的,你千万不可武断地轻描淡写:“现在有了电话,你也可以狠心一点,不这样费烦在城乡之间跑来跑去嘛。”说这种话的人,肯定不是一个地道的中国式出村进城者。
我的姆妈已是古稀老人了,如今上了年纪,越加离不开她17岁就嫁来的村子了——在那里,她生养了三男一女,经历了出集体工和包产到户的时代,3年多前,她的男汉我的老父又先期离她到了天国,现在成了一堆黄土,静卧在她单过的小屋与小儿子家的瓦房子之间,但无论如何,笃信天主教的我姆妈,晚来算是幸福的,“心满意足”四个字几乎是她老人家的口头禅了。
不过,养了6个姑儿的隔壁邻舍的芝兰婶娘,她就没有这种幸福感了。
芝兰婶娘在黄金堂(老地名)是出了名的能干女人,能说会道,但是坏也坏在这张嘴上,性子倔强的她年轻时就好跟时任生产队长的男汉和叔子干口水仗,一家子吵吵闹闹,日子过得不安生、不和顺。她的那位到死都在盼望生个儿子的丈夫,说骂不赢芝兰婶娘就用拳脚说话,不但没给她带来起码温饱的生活,还使她尝尽了生活艰辛的苦头:她的男汉英年早逝,撇下她和6个还未成人的姑儿,芝兰婶娘的那些穷苦日子,由此可想而知。在我儿时印象中,她总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来我家,借东借西,因为她晓得,只有在我姆妈这里,还能多少有点收获:
“整个队里都借‘高’(方言:指借遍)哒,冒办法啦,人恩呐”;
“冒关系啥,来,把家伙(方言,指碗或调羹之类的生活器具)递给我。”这通常是我姆妈的笑脸应答。
她跟我母亲之间常有的对白,音貌宛然如昨。
如今,芝兰婶娘的女儿们终于都一一出嫁了,日子过得不咸不淡,她呢,人也老了。
每回回老家,我都看看老人家,毕竟她跟我姆妈是老姐妹关系啦,是如今还能一起打打牌、说说话儿的老来伴。但总感觉她一副愁苦的样范,不是长吁短叹,就是在诉说想起自己的苦命晚上都困不安生。
“要是我6个姑儿中有一个吃国家粮的都好啦!”这是她跟我姆妈常念叨的一句话。
“她不是吃上低保了吗?”我问母亲。
“那哪够哩?她比我大一岁,还在做亩田呢?侄儿帮着种,吃饭倒是不成问题,但手里不活贩(方言:指没零花钱用),有次打牌,手气不好,她一个人输,一上午打下来,输了一块钱,她心疼得要死。”
“不至于吧,一半天下来也就一块钱的输赢,这是纯混时间的事,这算什么?一年上头,她那几个姑儿不给点零用钱吗?”
“为难的多吧,但听她说有的姑儿也还不错,砌了大楼房,可能是舍不得给吧?”我母亲解释说。
晚上扇凉时我与母亲又在扯闲白。
“莲姣姑儿回来啦!”是芝兰婶来了。她的嗓门特别大,声音有些厚,老远一听就知道是她。
于是,我们又是一阵闲扯。
不经意间我说到她打牌输了一块钱的事,没想到老人好一阵感伤:
“唉,我要是有一个吃国家粮的姑儿就好咯”!
接着,她的话匣子哗哗打开,跟我扯现在的人如何如何势利得很呐,姑儿们如何如何只想接她去住但她过不习惯,一个人自在呐,等等,一口气她说了好多——
“20多年前你和叔子做的土砖房子现在快倒啦,幸亏有你姆妈接济我,让我住在她这里,不晓得沾了你们好多光哩,我都不好意思啦!我只在下雨天来住住,村里有‘五保之家’,可是村委会干部们就是不评我这个孤老(方言:指无儿无女的人)。他们从我屋前走过来走过去,只当没看见我一样,没人肯出头帮我说一声呵!”
现行政策,71岁的芝兰婶娘女儿全都出嫁了,她该不该评这农村的“五保户”呢?按文件,似乎是不能的,因她有6个姑儿,不属于无儿无女的,但现实的僵局是,她的破房子快倒了,女儿们又不愿出面修,只想接她到自己家中住,而老人呢自己又不情愿远离故土,想继续呆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里,这矛盾如何是好?
听了老人的这番诉苦,我只好说让她老人家多跟我妈住住,并请她千万别在意,没有关系的,人老了,要了面子饿了肚皮划不来。不过,但凡人都有自尊,她愿意与否,还不确定,目前的芝兰婶只是一心想成为“五保户”,住到离她的破屋子只有50米不到的“五保之家”去哩。
据我侧面了解,村委会其实不缺那点钱吧。上面拨下来的直补金,其他地方都是国家拨多少,返回农民手中多少,但在这个村子里,据村民们闲聊时说,一亩地120元的种粮补贴,村委会提留了二分田的,以用作为村里的公益基金,那么,应该说,村委会是不缺解决一个“准”五保户的住处这一点点钱吧?
是为记,姑且名之曰:乡村走键,说一说芝兰婶娘心口中的“重要”大事儿。